入土为安


宁为玉碎

我醒了,房间里没有开灯。于是我轻轻掀开被子翻下床,脚步无声地踏在地板上,凉意自脚底贯彻。我摸黑踱步到窗前,唰啦一声拉开层层帘幕,白色的月光夺进屋来洒落一地银箔,整个屋内也染上一层白霜。我往前微微侧身,窗外犹自灯火阑珊。银月当空未隐于纱帐之后,天际撩起一角。温凉如水的月光略过我面,发梢平添几缕鱼鳞斑白。我想我面孔或许如恶鬼般惨白可怖,便不由低笑出声。但是想归想,我眼前忽然就浮现那么个场景,他盛气凌人地踏着月光朝我走过来,眉眼间不羁又飞扬,如他生来高傲。九天之上银河落了人间下场,他所过之处如无人之境;世人说他才是真正的厉鬼,真正的无常。他要索我的命,我见他眼底讥讽与冷笑;眼神如利刃将我刺穿,两袖藏着新月的镰刀。月亮也被人打碎,地狱叫嚣着舞蹈。夜鸦泼了墨在羽上,钟塔如专注祷告的黑衣尼,披了层哀切的黑纱。云层厚重不见星光,只有孤伶的月亮皎皎,照在林立的楼宇上,照在黯淡无光的明镜上。
女伴许是被吵醒,从被子里悉悉索索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看我。我轻笑着向她表示歉意,不由自主伸手拿过窗沿上的烟盒点烟。手指一抖香烟便抖擞出一截,打火机掀盖声清脆落地。火光明灭闪烁扑在我眼睫与眉梢,火星丝丝缕缕喑哑着舞蹈,我猛然忆起这一幕似曾相识。烟点了却也不着急抽的,我靠着窗沿没动,白色窗纱温柔地摩挲着肌理,有点痒。烟静静燃烧着升腾起袅袅青烟,烟头隐隐约约地明灭不定。我鼻翼翕动贪婪地吸进烟味,任凭烟燃烧过大半截。女伴看着我,我走过去,把手中的烟头使劲摁压在床头的烟灰缸里,连带着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也一并摁灭。
女伴坐起身来,我便俯下身去轻轻拨开她额前刘海落下一个冰冷的吻。吻无声消弭在空气里,她便得寸进尺,肆意伸手环住我的脖子。我心猿意马地回手环住她,如同抱了一具冰冷的骸骨。白月光落在我脸上,我想我一定面色惨白如纸。我挂上惯常使用的招牌微笑,如同舞会上风度翩翩的假面,叫人神魂颠倒心迷意乱。我附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声说,你真好看。女伴两颊腾地升起两片云霞,我将她鬓边碎发挽到耳后,指尖翩飞划过她的水钻耳坠流苏。我与她四目相对,她又很害羞地低下头去,叫人看了不由得暗自好笑。我想我眸子大概是死寂的潭水,满溢在我心上的冰冷与虚无浸透骨髓如坠冰窖。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,情欲的火焰蚀骨且与我无缘。诸如此类的话语不绝于耳,还有其一便是水性杨花。我不以为然,也不必想方设法飞蛾扑火作茧自缚想着死灰复燃。世人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,那么我连碎也不屑。
我厌倦了这样的把戏,眼神又开始四处游离,不经意间落到书桌上仰面倒下的相框。月光如流水般倾斜下来,我松开女伴,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踩上一地破碎的银霜,脚步小心翼翼如同踩在悬崖边缘,一不留神便坠下万丈深渊。如今我算了然童话,刀尖上舞蹈几番掏心置腹终究落得个化作泡沫下场。女人询问我怎么了,声音入耳俗媚不堪。我不喜却也不厌,若是他想必定会直言不讳。我问他怕不怕死,他反问我你怕吗。我说我不怕死,倒不如说死是痴心妄想。他说我也不怕,我死也拉你一起。我笑着说好啊,那就看吧。
书桌不过是个摆设,久不使用无人清理便积了层厚厚的灰。我拿起相框,仔细地擦拭去上面那层灰尘,指尖触到冰冷玻璃,就着银白月光细细端详。风又吹起来了,白色绸缦层层叠叠像置身于层层迷雾。月光与玻璃倒映的寒光交相辉映,我隔着玻璃抚摸他脸颊。今晚夜色很好,月光妩媚地亲吻着地板与其他,黑夜恨不得爱抚得淋漓精致。相框玻璃不知何时摔碎,从中间蜿蜒着裂开将整个照片切割成两半。深深的沟壑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,如今看来倒真像应了那句未卜先知,边界划分得清楚明了。我捧起相框放在唇前轻轻落下一吻,如同做祷告的基督徒那样发自心底的虔诚;但我不是,我是罪大恶极的负罪之人。我不认为这是亵渎他们的信义与教条,也不想离经叛道。我自以为在清晨亲吻着玫瑰花上的露水,却不知蔷薇的刺将我刺伤。墨色的叶低语着诉说低微的爱恋,却被世人无情地嘲笑;谁在墓前放上一束百合,谁又听着地下祈祷。
我最后一次像欣赏艺术品那样庄重肃穆地看着照片上的他,那双湖蓝色眼睛令人痴迷,却也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过我一眼。糖浆色头发微微泛黄,如同夹在书页里的老照片。入秋的梧桐也大抵如此,一松手相框便啪地坠地。玻璃这次是真的碎了,片片剥离飞溅开来如蝴蝶翩然,洒落一地在清冷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我们之间也已经分崩离析,片片花瓣剥离了光鲜亮丽,褪去支离破碎的外表露出污浊不堪的样貌。看啊,这才是我们的爱。我语气轻快地说道,弯腰从地上捡起碎片。我手指抚过锋利棱角,细密血珠钻涌出来。我拭了女伴眼角的泪,她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。
月光静静垂首敛眉,无言地为我做着弥撒。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又暗自觉得好笑,举起玻璃朝手腕上割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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