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土为安


黄泉碧落

我应森先生的要求去拜访作家太宰治。他年纪轻轻却已是当红作家,我自是读过他的作品,且也为他文笔所倾倒。他笔下的风花雪月极其讽刺,读来只觉一针见血犀利辛辣。我而今得以拜谒其人窥得庐山真面貌,也全凭算机缘巧合三生有幸;太宰治其人名气虽大,至今却还不曾露过真容;哪怕是他作品的颁奖典礼,也是称病而未能出席。那此番又为何会无故受了我的拜访?我揣摩森先生眼里意味深长的笃定,孤身循着地址一路找来才不至于到山穷水复疑无路的地步;穿过几条曲折胡同小巷,终是寻得了这柳暗花明又一村。我叩响眼前有些破败的木门,门旁堆放了些杂物、年久失修的自行车和因无人打理而同草一般萎去秋华的植物。门那边脚步愈近,我便愈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。来了,那头传来似是有些慵懒疏离的敷衍,门便朝里开了,吱呀一声现出个人来。传言我也听过的,太宰其人写作手法老练,甚至不乏有人猜测他实际已年过半百;但也不过无心戏言,权当笑谈作罢。作家太宰治,仍是文坛捉摸不透的一个谜。然我初听名字只觉太过熟悉,竟隐隐有似是故人冲动;待到看清眼前面孔后便更甚。他生得很好看,甚至称得上是美男子,我活到至今不曾见过这般的人;很年轻,却不曾有着生的朝气;乌黑的发沉郁浓重得像夜,平白看出暮色苍茫;脸的轮廓带着近不了旁的锋利棱角,鬓角服帖地拢着。墨笔勾勒出的淡眉桃花眼,琥珀瞳孔闪着琉璃瓦碎光;他镀层了浮金,皮肤是近似透明的苍白,同黑发形成鲜明反差,叫人误以为他是白月光;他着白衬衫,领口纽扣不曾系好而露出锋利锁骨,衣袖掩映下露出白色绷带;我隐隐知道,会破碎,且无论如何抓不住。不知是否错觉,他的神情温柔到近乎令人受伤的地步;我匆忙说明来意,他点点头让我进屋。我进了屋子,屋子不大,到处都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物品,看得出其主私生活混乱至极。他指指因弹簧蹦出而塌陷下去的沙发,说:坐。我便坐下来,看他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找出个茶壶同杯子来。他吹去上面的灰尘,晦涩灰白的瓷器便得了新生;他进了厨房,窗开着透进光,斑驳地沉浮于他之上。我看到他肩上披着婆娑金袈裟,将他衬得宛如神祇;我遵循柏拉图的执意身为无神论者,却也无故对他避让三分。他叮叮咚咚搞鼓着茶碗瓢盆,我见他水槽里叠了一撂碟盆;水龙头锈迹斑斑,闪着明灭的光。整个场景像精心考量的毕加索的画,说不出哪里漂亮却轰动一时。他走路踮着脚尖,像只易惊的猫;嘴里念念有词,离得远我没听清,但大抵是些诸如红茶、白糖之类破碎的字节。他伸手去拧笼头,水滴答滴答落了几滴下来便再没了动静。他回过身来挠挠头,歉意地笑着:抱歉,今天停水。我摇摇头示意他无妨,他便走过来同我面对面坐下;对面是他的床,他坐下时发出吱呀声音,床上凌乱摆放着衣物。沙发要高,眼下竟有些反客为主的味道。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他却笑盈盈地把手撑在茶几上,眯着眼睛似是在细细打量我,像异域风情的妩媚的波斯猫;我注意到他额前碎发垂下来,睫毛浓密而修长,轻轻颤动的时候像是水槽里流动的光;他颊边一绺发落下来,我便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替他拢到耳后;手指擦过他脸颊时他便笑了,像是天寒地冻处的极光般惊心动魄的美丽,举手投足风光旖旎。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,许是十指不沾阳春水,指尖像是艺术家雕琢出的白玉般莹润透光;他涂了黑色的指甲油,闪着濒死的乌鸦羽尖的光;在那刻我预见了乌托邦,他死于他的成名作《人间失格》。他站起身从玻璃橱柜里拿出香槟来以酒代茶,酒瓶轻轻摇晃酒液荡漾开来闪着光,床头放映着黯淡的走马灯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一抖,双指修长夹着香烟;青烟隐去他面庞,我脱口问道,我们可曾见过?闻言他眼底笑意越发深厚,声音似一泓清泉不轻不痒:不,我们不曾见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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