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土为安


山雨欲来

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——唐·许浑《咸阳城东楼》

我端起玻璃杯,督见玻璃反射出讽刺的光;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肠道,我既没闻着那馥郁醇厚的酒香,也没尝出半点人情世故,说到底不过空余了辛辣与苦涩。倒吸气时冷不防被呛到,便猛烈地咳嗽起来,像被掐住喉咙般难受。他仍如当初那般对我冷眼相待,见我走近便讥讽地迎面笑起来;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,他周遭显现桃花。他被人群簇拥围绕行走,我连观众也算不上。我是过客,没法留住他。他摇晃着酒杯,噙着笑对我道:芥川,喝了这杯酒我便同你走。他似半开玩笑半作认真,可我向来不会忤逆他,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道:好。他明知我不能喝酒,许是想三言两语将我打发走;可我既好不容易来寻着了他,便不想轻言放弃;嫌我也好,厌我也罢;他应当知道,我与旁人不同。周遭人群听得这话便开始起哄,我侧过头偏向漆黑吧台上那一排玻璃杯,每一杯都斟满了流动的液体黄金,还有些许洒在桌面上沉浮;冰块交相散发莹润的无名光,像是空旷荒野上经由神之手洒落的星屑。我险些以为那是他眼底破碎的钻石辉映而成。黑色大理石没有纹路倒映出他模样,我窥见天色欲暗山雨欲来,暮色苍茫便知他是我一人之星火;我索性回身迎着风满楼,拿起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。我眯着眼,我看见落日的光潮被层层云雾朦胧掩映,看见低垂的雨帘冲刷迷濛的山岳;他立于万山之巅,他在啜泣中沉浮。我要救他,即便我明知自己救不了他;我不是救他的人,救他的人已经死了,且再也不会有那般的人。他敛了戾气,落得像黄昏江面磅礴隐约的金光;我咽下干涸艰涩的破冰,海水灌进我胸腔;我被苍茫包围,我在劫难逃。我只能麻木地重复这动作,任凭大脑被酒精麻痹,头疼得像要裂开;我识得宿醉的滋味,也听见旁人的哄闹;可我只看得到他。只有他,他站在我面前,我的视线只来得及落在他身上。我听得神的叹息,我急切地追寻;我直直地望,望见西天支离破碎的云母屏,望进深不见底的万丈渊;我不经意驻足悬崖,复又被他亲手推下。芥川,喝呀,怎么不喝了。他见我发愣,伸出手来推搡了我一把;我趔趄着往后退撞翻了几杯酒,玻璃堕地剥离破碎发出刺耳嘲笑。他神情似是很不耐烦了,我知死缠烂打只会惹他不悦,却仍一意孤行;如同当初他颇为讽刺地笑着对我道:不要爱上我。我正欲灌酒,喉咙却又涌上腥甜;我咳出来,玻璃映出刺眼的红。旁人似有惊呼,可我仍顾不上;我继续喝酒,见他沉默不语,忽地又伸手夺过我手中杯子;在我惊诧的目光中,他仰头,一口气灌下酒;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看见他的睫毛轻拂。他饮尽最后一滴黄金,低下头,像天鹅蜷曲了脖颈。他苦笑着道:唉,败给你啦。我看到他很温柔地对我笑了,他轻轻拉过我的手,我的心便倏然紧缩了;我感受得到,从他手心传来隔世的温热。罢,都散了吧。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,带我走出层层人潮,带我脱离这世苦难;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。你看,世人总说他无情,可我却知道,他最致命的便是有情。既如此无情也罢,我宁可受这苦难也要救他;单凭我爱上他这一罪名便已铸成大错。我虽背负滔天罪名,却也看得到他在忘川向我挥手;他冲我笑,他说:芥川,我不会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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